來源:時代周報-時代在線
“90后”林艾(化名)的農商行信用卡,在手機卡包里躺平了大半年。
(資料圖片)
去年10月,林艾看到銀行擺攤辦卡,送的禮品格外醒目:炒鍋、露營桌椅、吸塵器等……任選其一,開卡還能獲得100元還款金。
抱著“薅羊毛”的心態,林艾當即填表,不到10分鐘,卡就辦下來了。
但開卡之后的大半年里,她只使用過兩次。
“平時根本想不起來用,也沒有特別吸引人的優惠。”林艾說。她已經有兩張大行的信用卡,日常使用已經足夠。如果以后有大額消費,剛好碰上活動,農商行這張卡可能會拿出來刷一下。
更多時候,這張信用卡處于沉寂狀態。
這也是當前多數中小銀行信用卡業務的狀態:沒有消失,但越來越缺乏存在感。
銀行信用卡業務整體退潮,已是不爭的事實。有數據顯示,截至今年一季度末,全國共有信用卡和借貸合一卡6.87億張。這一數量較2022年三季度的8.07億張的峰值減少約1.2億張。
在這場退潮中,中小銀行信用卡受到的沖擊,明顯要高于國有大行和股份行。
數據顯示,2025年共有30家上市銀行披露信用卡透支余額,合計約7.39萬億元,同比下降約5.7%。其中,城農商行的降幅高于平均水平。江蘇銀行、北京銀行、長沙銀行、瑞豐銀行2025年信用卡透支余額降幅分別達到23.66%、22.18%、17.40%、33.97%。
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副主任曾剛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表示,信用卡業務正從“跑馬圈地”轉入“精耕細作”,分化的本質,是存量市場下盈利能力的分化。
在他看來,國有大行、股份行憑借品牌、客群和科技投入,仍能通過權益經營、場景綁定和精細化風控守住存量、挖掘單卡價值,招行等頭部機構甚至逆勢保持交易額相對穩健;而中小銀行受制于資源、風控與獲客能力,透支余額收縮更快,部分缺乏差異化優勢的中小銀行將主動收縮乃至退出信用卡市場。
對中小銀行來說,信用卡業務正站在微妙的十字路口。
用戶只為“羊毛”而來?“00后”不愿意辦卡了
如果數據體現的是銀行經營端的壓力,那么用戶的感受,則更直觀地解釋了這些壓力從何而來。
“今天辦信用卡送禮品,10選5,數量有限,平常都沒有這么豐富的。”近日,在上海一場大型展會現場,江浙地區某城商行工作人員張衡(化名)告訴時代周報記者。現場的資料顯示,10選5的禮品包括鑰匙扣、卡套、毛絨玩具等,權益有微信或支付寶立減金券包等。
張衡表示,這幾年信用卡業務不好做,他們行如今只會在大型展會上針對性地做活動,平時較少主動推銷。但在這個大型展會上,當天辦卡的人數也不超過5個。
另一家城商行工作人員也告訴時代周報記者,城農商行以及一些規模更小的銀行做信用卡,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增強客戶粘性,基本不賺錢。“像我們銀行,現在一單信用卡業務的成本至少要500元,根本賺不回本,國有大行和股份行相對好一些。”
在上述大型展會現場,時代周報記者觀察到,設有信用卡辦理點的城商行極少,如杭州銀行、北京銀行。而江蘇銀行、南京銀行、青島銀行、日照銀行現場工作人員均表示,當天沒有辦理信用卡的業務。
當中小銀行逐漸減少營銷投入,最先發生變化的,是信用卡在消費者生活中的存在感弱化。
時代周報記者采訪多名年輕消費者發現,他們所持有的信用卡大多以建設銀行、招商銀行、中信銀行、平安銀行等為主,一般不會考慮城農商行。
“00后”高昊(化名)告訴時代周報記者,小銀行的“羊毛”不如大行,自己平時也沒有使用信用卡消費的習慣。“如果剛好有需求、開卡福利足夠吸引,才會考慮在小銀行辦卡。”高昊說。
從體驗上來看,部分中小銀行信用卡的服務也令消費者感到不滿。
有農商行的信用卡用戶于洋(化名)表示,“各種福利要么領不到,領到了也用不了,明明在使用時間和范圍內的商家,核銷的時候都不行。”她還提到,App體驗不佳,許多業務最后都需要轉人工客服處理。
有城商行信用卡用戶周璘(化名)則稱,辦卡以來,多次被銀行收取利息和違約金。他并不認為費用本身不可接受,但由于偶爾會忘記還款,而App內又無法設置自動還款,他覺得“白白多花了錢”。
“用了這么多家銀行的信用卡,就這家沒法設置自動還款。”最后,周璘選擇注銷了這張卡。
透支余額三年最高收縮80%,不良率最高達11.03%
信用卡存在感下降,或許還不是令銀行感到最棘手的問題,更現實的困境是,當用戶越來越少使用信用卡,這門生意的盈利能力正在承壓。
通常來說,上市銀行將信用卡歸類至至個人零售業務,多數不會單獨披露信用卡業務收入情況。信用卡交易額和透支余額,是業務活躍度的重要指標。
2025年,僅有6家上市銀行披露了信用卡交易額,整體呈下滑趨勢。華東一家城商行2025年信用卡交易額為966.05億元,同比下降約12%。
透支余額的變化更能反映中小銀行的壓力。
企業預警通顯示,截至2025年末,有數據披露的上市城商行中,信用卡透支余額在百億以上有5家,2025年,這5家城商行中有4家透支余額下滑,其中一家跌幅超過20%。
西安銀行、瑞豐銀行、蘇農銀行、無錫銀行2025年信用卡透支余額均在10億元以下,信用卡業務規模相對靠后。以瑞豐銀行為例,其信用卡透支余額曾在2022年末達到40億元以上,過去三年已縮水超過80%。
多名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的年輕人表示,大額消費甚至日常消費,信用卡并不是第一選擇,儲蓄卡、花唄等渠道同樣會被納入考慮。這或許也從側面反映了信用卡透支余額下降的原因。
上海“95后”章霞(化名)告訴時代周報記者,這兩年她很少使用信用卡進行大額消費,一方面是消費降級;另一方面,如果確實需要信用卡消費,會優先選擇免息期更長、優惠更大的銀行。
余額收縮的同時,中小銀行信用卡的資產質量問題也逐漸浮現。
據企業預警通,2025年,15家上市銀行披露了信用卡不良率,超10家同比上升。城商行“未能幸免”,蘭州銀行、鄭州銀行分別較2024年末上升101個基點、21個基點,分別達到2.8%、2.76%。
部分中小銀行的風險壓力更為突出。2025年末,東莞農商銀行信用卡不良率高達11.03%,較2024年末上升501個基點;晉商銀行2023年末信用卡不良率達8.27%,但2024年、2025年均未披露。
在曾剛看來,透支余額收縮對中小銀行零售的沖擊是多重的:規模萎縮直接拉低零售貸款增量和利息收入,疊加分期、手續費等中收下滑,對本就承壓的凈息差形成擠壓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“縮量”與“不良”并存——余額下降的同時,不良率攀升。分母變小會進一步推高賬面不良率,加大撥備壓力。
資深信用卡專家董崢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,信用卡高不良率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銀行在增量發展階段的風險擴張。
他認為,過去,為了爭奪市場份額,部分銀行會以高額度授信來獲客,或通過提額來挽留準備銷戶的用戶。在經濟較好時,持續消費和按時還款,能夠維持業務表面的健康。但當經濟下行,持卡人收入受到影響,風險就有可能迅速演變為逾期和壞賬。
繼續發卡,出路在哪?
對中小銀行來說,信用卡似乎是一門越來越不劃算的生意。但許多銀行,仍在繼續發卡。
企業預警通顯示,2025年,長沙銀行、貴陽銀行、蘇州銀行和青農商行等上市城農商行的發卡量均保持增長,分別同比增加約6萬張、7萬張、4萬張和2萬張。
透支余額下滑、不良率承壓,中小銀行為什么還要繼續發卡?
有業內人士向時代周報記者分析,銀行的全金融業務中,存款、貸款、零售業務的同質化程度較高。對中小銀行來說,信用卡是少數有機會做出差異化的零售產品之一。但信用卡高度依賴規模化的個人零售業務,如果沒有足夠的用戶規模,系統、風控、運營和權益的投入難以被攤薄,盈利也就無從談起,中小銀行因此會陷入“進退兩難”的處境。
保留還是舍棄,并不是一道簡單的選擇題。
曾剛認為,既然難以在規模上與國有、股份行競爭,中小銀行若要繼續保留信用卡業務,出路在于“特色化、屬地化”,如將信用卡嵌入本地生活場景,聚焦細分客群,借助外部平臺,降低自身投入門檻。
更重要的是,從“卡”回歸“客戶”。曾剛認為,中小銀行可以將信用卡作為零售獲客和交叉銷售的入口,而非一個必須獨立盈利的單元,通過財富管理、存款等綜合貢獻彌補信用卡業務本身的薄利,并避免盲目鋪量。
董崢預計,未來,中小銀行或將回歸本源,將有限資源投向更具本地優勢的業務領域,如普惠小微、涉農貸款、社區金融等。信用卡業務則可能采取“維持存量、嚴控新增、逐步消化”的策略,甚至部分銀行不排除徹底剝離或外包信用卡業務的可能。
對于林艾來說,那張農商行信用卡仍然留在卡包里,沒有注銷,卻也很少用到。
6月25日,她點進信用卡小程序,看到近期推出了一項活動:消費滿1萬元可減50元。
“太雞肋了,沒有人會天天大額消費。”她說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